那天在地藏殿里，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烛火轻轻燃烧的声音。

　　师父讲完话，忽然停了下来，望着雪儿。没有任何预兆，他抬起手，在雪儿面前猛地一挥——不是打下去，而是在他脸前掠过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雪儿真的以为那一巴掌就要落在自己脸上。

　　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师父的指尖已经贴近了他的汗毛，贴近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几乎要被带动。他本能地缩了一下，心脏猛然一跳，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僵住。

　　师父问他：

　　“如果有人真的这样扇你一巴掌，你会生气吗？”

　　雪儿愣在原地。

　　师父继续说：

　　“如果你起嗔恨心，那你就没有觉。如果你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，那就是觉。”

　　那一刻，雪儿突然明白了很多东西，但他又说不清自己明白了什么。他只觉得脑子像是被敲了一下，心里空出了一块地方。

　　随后师父又平静地说：“地藏经可以继续念，以后常来吧。这几天都是我在守地藏殿。”

　　师父还专门叮嘱他回向的重要性，说念完经要及时回向，有专门的回向文。至于师父后来又问了他一句：“你为什么念地藏经？”雪儿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。

　　他只记得，最后师父看了看时间，说：“好了，今天就到这里吧，我们要关殿门了。”

　　雪儿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些惭愧。

　　本来地藏殿早就该关门了，是因为他，师父才等他念完，足足拖了将近一刻钟。

　　他第一次意识到，原来别人会为了他，多等十五分钟。

　　那十五分钟，后来在他记忆里，变得越来越重。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雪儿几乎每天都往 S 寺跑，去地藏殿念经。

　　慢慢地，他开始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

　　他发现自己念地藏经以后，身边遇到的人，很多都听说过地藏菩萨，或者念过地藏经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巧。

　　但那个时候的雪儿，并没有真正谦卑下来。

　　他嘴上感恩师父，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傲慢：

　　“师父说的这些大道理，其实我也懂。”

　　他觉得师父只是说了一些听起来很高深的话，却没有真正解决他的痛苦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雪儿想起这一段，才真正升起了忏悔心。

　　他才明白，自己当时竟然对三宝生起了傲慢。

　　那一年过年，雪儿心情糟糕到了极点。

　　明明可以回家和父母团圆，他却破天荒地选择留在 S 寺过年。

　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　　只记得除夕那天，S 寺的香火旺到他从未见过的程度。人山人海，烟雾缭绕。寺院甚至专门请来了消防人员，在现场监督消防安全。

　　那天的记忆，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。

　　也是在那一天，他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，已经悄悄出现了。

　　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。

　　那个时候的他，总觉得念地藏经应该有“感应”——

　　应该梦见什么，看到什么，或者发生什么神奇的事情，才叫感应。

　　否则，一切平平常常的生活，都不算。

　　后来他才知道，他错得很离谱。

　　很多很多事情，其实都在悄悄发生。

　　比如：

　　有一次他走路摔倒，地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钉子，几乎被灰尘掩住。他手撑在地上，却刚好避开了那颗钉子。

　　有一次骑车滑倒，裤子磨破了，膝盖擦伤，却没有伤到骨头。

　　有一次原本打算出门，朋友反复催他出去聚一聚，他临时改变主意，没去。后来听说那晚那条路发生了事故。

　　有一次开车走神，差点闯红灯，却在最后一秒被后车喇叭惊醒。

　　有一次走在台阶上踩空了一阶，却只晃了一下，没有摔下去。

　　有一次心情极差，想去做一件冲动的事，临出门前手机突然没电，他烦躁地放弃了。

　　这些事，在当时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
　　他从来没有把它们当回事。

　　他只在抱怨：

　　“念了这么多地藏经，为什么没有感应？”

　　就像男生抱怨女生：

　　“我为你付出这么多，你为什么看不到？”

　　多年后他才明白——

　　原来很多“没有发生的事”，才是真正的护佑。

　　除夕白天，他跟着静儿师兄路过玉佛殿。

　　玉佛殿门口，有一位师姐在插花供佛。

　　她戴着帽子，长发垂下来，动作很轻，很安静。

　　雪儿看到她的第一眼，只觉得：

　　这个人，好善良。

　　而且，好漂亮。

　　不是那种化妆很浓的漂亮，而是一种干净、自然的好看。那双眼睛，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，像是很久以前见过。

　　但他并没有多想。

　　因为那时的他，心里还执着地认为，自己只会喜欢青青一个人。

　　后来寺院厨房要煮汤圆，需要添柴火。

　　雪儿被安排和另一个人一起去烧柴。

　　走到地方他才发现——

　　那个人，竟然就是刚才在玉佛殿插花的那位师姐。

　　他已经不记得，是谁提议两人一起去的，是静儿师兄安排的，还是师姐主动的，还是恰好凑在一起。

　　他只记得，当知道要和她一起去时，心里有一点点说不出的高兴。

　　两个人坐在炉火旁。

　　冬天很冷，寺里没有天然气，只有柴火。火苗噼里啪啦地响，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。

　　雪儿其实什么也没做。

　　他只是坐在旁边，偶尔拨一下柴火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看着火，看着她。

　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　　不心动，不紧张，不激动。

　　而是一种很温暖、很舒服的感觉，像是和一位亲姐姐待在一起。

　　后来他才知道，她叫——小爱。

　　心爱的爱。

　　这个名字听起来，让他心里莫名地暖了一下。

　　他觉得，这个名字和她太配了。

　　仿佛她天生就该叫这个名字。

　　中途，小爱想给他看手机里的东西，却发现信号不好。

　　她有点无奈地说：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没网络。”

　　雪儿那一刻，竟然做了一件他从来不会做的事。

　　他主动说：

　　“要不我给你开个热点吧，我这里信号很好。”

　　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

　　他一向不敢主动加女生微信，更不敢主动搭话。

　　可那一刻，他竟然自然地做了这件事。

　　他打开手机热点，小爱连上了网络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炉火旁，手机亮着微光，火光在旁边跳动。

　　时间安静地流过去。

　　他不知道，那一刻，其实已经是命运悄悄转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