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（上）｜柠檬树被砍的那一天

　　雪儿到般若寺做义工之后，心里生出一个很奇怪、也很固执的念头。

　　他觉得，自己是在替青青修行。

　　这个念头一开始并不光明，甚至带着一点疼痛的私心。他仍然非常喜欢她，想到她将来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，会亲吻别人，会和别人同床共枕，他的心几乎是拧着的。那种感觉，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嫉妒，而是一种无处安放的疼。

　　可奇怪的是，他没有因此远离寺庙，反而更频繁地往寺庙跑。

　　他对自己说：
　　既然我不能陪她一生，那我就替她多做一点善事。
　　既然她不能吃素，那我就替她吃素。
　　既然她不能修行，那我就替她修行。

　　他每次想到这些，都会强行把脸上的表情拉回平静，然后去听师父讲法。

　　但说实话，他几乎记不起师父到底讲过什么。

　　直到现在，他都回忆不出一句完整的内容。很多时候，他坐在那里是走神的。脑子里想的，仍然是青青。可他却清楚地记得，当时听的时候是觉得有用的。那些浅显的道理，他听进去了；那些听起来很玄妙的事情，他竟然也相信了。

　　而且，他越听越想听，越听越觉得这个地方让人心安。

　　胸口那种堵了很久的感觉，好像被人慢慢拧开了一点点。

　　他开始和寺里的师兄们接触。虽然依然社恐，但这里的人没有人因为他的拘谨而指责他，也没有人像学校里的老师那样，用“你这样不行”来教育他。大家只是自然地对他友好，相安无事。

　　在这里，他不用表现得正常。

　　他可以带着自己的痛，站在人群里。

　　一边做事，一边想青青。

　　一开始，他一天要想她八个小时。后来变成六个小时。再后来，虽然还是很想，但没有那么窒息了。

　　转折发生在那次后山开山的时候。

　　那是过年前的一次活动，地点在S寺。

　　天天师兄说：“这些柠檬树都是我们自己种的，这是最后一批了，以后都要砍掉。”

　　他们在做柠檬纯露。可以喷脸，可以喝，可以到处用。S寺的柠檬从没打过农药，也没施肥，全靠自然生长。可是虫害太严重，寺院不得不考虑经济问题，住持师父决定全部砍掉。

　　雪儿第一次被静儿师兄带去后山。

　　那几乎是他第一次去S寺的后山。

　　他看见满地被砍倒的树桩。泥土上散落着为数不多的柠檬。那一刻，他没有怀疑过天天师兄说的话，但看到眼前这一切，心反而更安定了。

　　更让他震动的是——

　　师父亲自带大家开山。

　　在他的想象里，师父应该是高高在上、整日打坐、很少接触信众的人。可那天，师父卷着袖子，和大家一起干活，亲自谋划，亲自带头。

　　他忽然明白，什么叫“为了给众人种福田的机会”。

　　那一刻，雪儿心里非常感动。

　　后来，义工结束的最后一天，义工们每人得到一瓶柠檬纯露作为礼物。

　　雪儿拿到礼物的第一反应是：

　　一定要给青青。

　　一定要。

　　他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她，说要寄给她。青青起初说不用了，但他坚持。她最终给了他地址。

　　他拿着地址，直接去了离自己最近的快递店。

　　如果是以前，他一定会货比三家，看哪家寄快递便宜。但这次，他根本没想过省钱。他只想让她快点收到。

　　几天后，青青说收到了。

　　雪儿还很认真地把天天师兄讲的话一字不落地发给她：纯天然、无公害、最后一批、以后再也没有了，只有般若寺义工才会有。

　　青青说：“我到处喷一点。”

　　他听到这句话，高兴得不得了。

　　他觉得，自己在寺里做的这些事，终于有一点流向了她。

　　过年的时候，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
　　在他心里，吃素才是修行人的标准。青青不吃素，但他知道青青的奶奶是吃素的。他总觉得，奶奶一定希望她吃素。

　　既然她做不到，那就由他来做。

　　他一直坚持吃素，从未间断。

　　双１１的时候，他在一家叫“齐善”的店买了很多素食囤在家里。

　　后来终于有一次机会出差去青青那里。他借口要给她带东西。可偏偏那天，青青说要去农家乐，已经和朋友约好了，必须去。

　　那一刻，雪儿本来很高兴，听到这个消息，转身就去弹钢琴。

　　他弹了一首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

　　他不是音乐专业，那首曲子对他很难，可他还是强行弹。弹着弹着，心里难受到不行。

　　但他还是把最好吃的素食塞满了一大袋。还专门在网上买了礼物袋，把所有素食装进去。

　　他想让她多培一点福报。

　　他希望她有一天能吃素。

　　到了她学校，他没有见到她。

　　他把东西放在门卫室，敲门说：“这是给青青老师的。”

　　门卫正在取暖，答应了一声，他就走了。

　　后来，青青拍了照片发给他，说收到了，谢谢。

　　他一下子放心了。

　　青青还说，门卫那里有一些酸奶棒，是学生给她的。

　　雪儿拿了几根回去。

　　那些酸奶棒，他一根都舍不得吃。

　　他把它们带回家，放着，直到过期。

　　因为吃掉就没有了，可留着，就像留住了她的一点痕迹。

　　他捧着那些酸奶棒回家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静。
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
　　自己在寺庙里做的这一切，好像真的没有白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