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儿与青青》第6章(下):病中之夜

那天之后,他终于暂停念经了。
他躺在床上,喉咙像被火烧着一样,一张口就疼得发紧,连吞咽口水都成了负担。六点钟早已过去,平时这个时候,他已经坐在床边,翻开经书读到第二品了。可那天,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连翻身都觉得费力。
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
今天不行了。
不是不想,是身体真的不允许。
他没有觉得自己违背了什么誓言,也没有产生什么恐惧。他只是单纯地意识到——人有时候,真的会被身体拖回现实。
那天他没有刻意去想经文,也没有刻意去念名号。他只是躺着,等着这场病慢慢过去。

几天后,他稍微好了些。
邻居敲了门,说自家停水,想接一点水。
他几乎是扶着墙走到门口的。开门的时候,邻居看他脸色不好,问了一句:“你没事吧?”
他说:“没事。”
接水的时候,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。他把那一桶水提起来的时候,才意识到自己虚弱到了什么程度——那桶平时并不算重的水,此刻像压在心口一样。
他硬撑着把水送出去,关门的那一瞬间,心脏突然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扶着门,站了好一会儿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:原来人真的可以在几天之内,从一个完全正常的人,变成连一桶水都提不动的人。

他慢慢走回床边,躺下去,看着那张床。
以前这是睡觉的地方。
现在,这是病床。
这个转变,快得让人没有任何准备。
后来烧退了,他才知道,很多朋友感染后咳得厉害,咳到肋骨疼,咳到整夜不能睡觉。有人说牙齿疼,有人说全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一样。
他回想自己,发烧时确实难受,但除了喉咙疼和虚弱,并没有那些严重的症状。咳嗽是退烧后才慢慢出现的,也远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剧烈。
他没有去对比,也没有去分析。
他只是隐约觉得,自己算是比较轻的那一类。
病好以后,他给父亲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,把这几天的经历都说了一遍。最后他说了一句:
“我以后会更注意身体的。”
那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在病最重的时候,他脑子里想的,不是青青,不是执念,不是感情。
是父母。

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意识到:如果自己真的扛不过去,最难受的不是他自己,是养了他这么多年的父母。
而他这几个月,却把大量的精力,耗在一个和父母毫无关系的人身上。
那种愧疚,在病好以后,反而慢慢浮了上来。
他开始明白,为什么那段时间自己心口总是发堵。
不是因为读经,不是因为磕头。
是因为他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。
也是从那以后,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,慢慢发生了变化。
他不再执着于“有没有效果”,
也不再去纠结“有没有感应”。
他只是开始明白:
有些事情,你做着做着,心就会变。
有些路,你走着走着,人就会变。
至于为什么会变,什么时候变的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但他知道,那场病之后,他再读经的时候,心里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急切和用力了。

多了一点平静。
多年以后,雪儿再回想起那几天,记忆已经不再是发烧的温度、喉咙的疼痛,而是那张床。
那张原本只是用来睡觉的床,在几天之内,变成了一张让人起不来的“病床”。当年他只是觉得难受、虚弱、提不起一桶水,却并没有意识到,那正是佛法里常说的两个字——无常。
无常不是天塌地陷,不是惊天动地。
无常是:前一天还能四处走动的人,第二天连站起来都费力。
无常是:你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,忽然变成需要用尽力气才能维持的状态。
那时候他并不懂这些,只是本能地躺着、熬着、等着身体慢慢恢复。

也是在很多年以后,他才重新回忆起那段时间自己读了近百遍《地藏经》的经历。那时他并没有带着多深的理解去读,经文的意义对他而言是模糊的,他只是机械地、执着地读着,像抓住一根绳子一样。
后来再回想,他会很自然地想到一句话:也许,那段时间并不是自己在坚持什么,而是有一种力量在默默托着他。
他不会再去分析这是不是“感应”,也不会去较真是否符合经文里说的种种利益。他只是心里很平静地承认: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,他的内心确实是有依靠的。
不是因为读经之后就不会生病,也不是因为念了多少遍就能免去灾难。
他后来慢慢明白,事情并不是那样运作的。
人还是会生病,还是会遭遇痛苦,还是会经历恐惧。
不同的是,在经历这些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有一块地方,是不慌的。
他再想起那次发烧时的自己,忽然觉得,那种“不慌”,或许正是那段时间读经所留下的痕迹。
于是他后来偶尔会对自己说一句:
那一次,可能真的是地藏菩萨在护着我。
不是护到让他不生病,
而是护到让他在病里,没有彻底乱掉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