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大多数游客来说,S寺不过是一处烧香拜佛的地方。

  人们上山,点香,许愿,叩拜,然后下山。
  求财,求平安,求顺利。
  香火燃尽,心愿托付,事情也就算“办完”了。

  很少有人会在寺院里久留。

  但对雪儿而言,这里完全不同。

 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,是在青青离开之后。

  那时候他才忽然发现,S寺的一草一木,似乎都带着青青的温度。

  别人眼里的寺院,是祈求之地;
  他眼里的寺院,却像一座公园,一所大学,一片可以让心安静下来的天地。

  雪儿从小在大学校园里长大。父亲在大学任教,他的童年,几乎是在校园的林荫道、操场和教学楼之间度过的。他习惯了那种可以一个人到处走、到处看、到处发呆的生活。

  而S寺,给了他同样的感觉。

  他并没有急着去结识什么人。
  他知道自己那时候心力不足。
  还没有准备好去广结善缘,还没有准备好去和别人交谈。

  于是他选择一个人走。

  所幸,寺院是一个极其包容的地方。

  这里不因为你富有而高看你,也不因为你沉默而轻视你。
  你可以热闹地来,也可以安静地走。
  你可以祈求,也可以什么都不求。

  雪儿在这里,第一次有了一种——回到家的感觉。

  虽然青青拒绝了他,但只要走进寺院,他的情绪就会被慢慢安放下来。

  他开始注意到很多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。

  岩石缝隙间偶尔探出头的小青蛙。
  雨后缓慢爬行的千足虫。
  路面中央被人忽略的小生命。

  他会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拾起,放进草丛。

  他并不是为了积德,也不是为了求什么好报。
  只是下意识地觉得:它们不该被踩死。

  那时候的雪儿,自己都快顾不上自己了,却还在顾及这些微小的生命。

  他闻花香,看曼陀罗,看偶尔窜过的小猫,看寺院里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  表面上,他似乎在“玩”。
  可实际上,他的心,一直是压抑而沉重的。

  每一次车子快到S寺的时候,他都会把车停在路边。
  不急着上山。

  先在车里坐一会儿。

  有时候,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

  然后他下车,去点香。

 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拜佛。
  他只是记得——以前青青带他做过这个动作。

  现在重复这个动作,仿佛青青还在身边。

  明明左右望去,没有她的身影。
  可他却觉得,她就在不远处。

  而真正让他难受的,是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只是想象。

  他一拜,就是一个小时。

  从山下拜到山上。

  春去夏来,秋落冬至。

  他看过秋天满地的落叶,看过梅花在寒风中开放。
  一年四季,他几乎都在这里走过。

  后来,他开始在下台阶的时候,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

  青青会不会有一天,忽然想起她奶奶?
  忽然想再来这个地方看看?

  但其实——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
  他只是在绕着千佛塔行禅散步的时候,会突然想:

  青青现在,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散步?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  他只是在禅茶室里,看着杯中的茶水慢慢变凉时,会发一会儿呆。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  他只是在看荷花的时候,会想:她会不会喜欢这里的荷花?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  他只是在下雨天,打着伞在寺院里走来走去时,会想:她有没有被雨淋到?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  他只是在听见钟声响起的那一刻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

  他并没有很想青青。
  他只是在吃着斋饭的时候,会忽然停下筷子。

  仅此而已。

  就这样,日复一日。

  雪儿对青青的喜欢,慢慢转移到了对这座寺院的喜欢。

  他后来才明白一件事:

  修行,并不一定是念经,不一定是吃素,不一定是把“阿弥陀佛”挂在嘴边。

  青青是一名普通的教师。
  她没有刻意学佛,也没有刻意修行。

  可她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、善良、默默付出。

  那,何尝不是修行?

  雪儿忽然意识到:

  原来修行就在生活里。

  也正因为这样,他心里对青青多了一层心疼。

  她做过手术,身体并不好,却还在认真生活。

  而他,竟然还在为得不到她而痛苦。

  于是一个念头慢慢出现:

  既然青青只是想来寺院看一看,
  那他干脆替她在这里修行。

  既然她不能常来,
  那他就替她来。

  他开始做义工。

  最初的动机,其实非常简单——
  他希望有一天,青青如果想起奶奶,再来到S寺时,会遇见他。

  他不敢去找她。
  但他可以等她。

  义工生活并不轻松。

  尤其是在斋堂。

  S寺提倡节约,不准剩饭。
  可游客常常会剩。

 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,雪儿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  他害怕说重话让人起嗔心,
  又害怕自己做不好对不起寺院。

  于是他笨拙地说:

  “麻烦您吃完吧……不然师父会说我的。”

  话刚说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  自己穿着义工服,说的每一句话,都代表着寺院。

  后来他反思了很久。

  他明白了“止语”的意义。

  不是不说话,
  而是在自己还不够成熟的时候,少说可能伤人的话。

  他慢慢学会了更温和的方式。
  也慢慢明白:人非完人,义工也不是完人。

  不能因为一次不愉快,就否定一个地方。

  更重要的是——心量。

  不听是非,不传是非。

  这是他后来反复在心里念的话。

  那段时间,雪儿几乎把所有情绪,都安放在了S寺里。

 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——

  他已经从“为青青而来”,
  变成了“为自己而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