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拒绝以后,雪儿开始疯狂地磕大头。

  他相信一件事:磕头可以消业。

  只要一直磕,时间就会过去。
  只要一直磕,思念就会变轻。

  于是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两部分:工作,和磕头。

  幸运的是,他的工作并不繁重。领导看出他状态很差,却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复杂的事情全部收走,只留下最简单的事务给他做。

  他很感激。

  因为他最害怕的不是辛苦,而是被人关心

 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。
  因为一旦别人知道,就会来安慰他。
  而安慰,会让他的痛苦变得更沉重。

  所以他选择沉默。

  每天回家,就是磕头。

  有时四小时,有时六小时,最严重的一天,他磕了整整八个小时。

  他不是轻轻伏下去。

  他是整个人腾空,双手往前一扑,肋骨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。

  那是近乎摔打的动作。

  他想用身体的痛,盖住心里的痛。

  奇怪的是,这样做真的有效。

  当身体疲惫到极限时,思念会被压下去一点点。

  他开始固执地相信:这是对的。

  雪儿这个人,一旦认定一件事是对的,就会执着到极端。


  他本来就有严重的颈椎病。

  开会时,每隔三十秒就要扭动一下脖子,否则会疼到冒汗。
  他形容自己的颈椎像一棵空心的树,只剩下树皮。

  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说:磕大头可以矫正脊柱,改善颈椎。

  他立刻信了。

  于是他给自己立了一个愿:

  如果磕大头把我的脊柱和颈椎治好,我将来一定拿一万块钱去放生。

 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笔记本。

  然后继续磕。


  直到有一天。

  他再次伏下去时,左胸突然剧痛。

  不是隐痛,是那种让人瞬间起不来的疼。

  他趴在地上,发现自己连再伏下去都做不到了。

  他第一次害怕了。

  他心想:是不是心脏出问题了?

  他才意识到,这样下去不行。


  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:

  “《地藏经》可以求得好的姻缘。”

 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愚蠢,还是绝望。

 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
  如果《地藏经》能让对她的执念变轻一点,我就试。


  但在此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。

  他已经整整一个月,不敢去S寺。

  因为那是他和青青最后一起去的地方。

  他知道,只要踏进去,一定会触景生情。

  可那天是阴天。

  山上没有太阳。

  他还是开车去了。

  一路上,他的心沉得像压着石头。


  下车的一瞬间,他的眼眶就红了。

  香客不多,空气和那天几乎一样。

  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意识到:青青不在。

 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
  他害怕被人看到。

  他买了一袋香。

  在山门前,恭恭敬敬鞠了三躬,把香插进香炉。

  然后走进四天王殿。

  他根本不知道面前是谁。

  只是一头磕下去。

  起身,合掌,抬头。

  那一瞬间,他看见一尊怒目圆睁的天王像。

  不是慈悲的笑。

  是威严的怒目。

  可他却突然觉得——

  好亲切。

  陌生,却亲切。

  威严,却温暖。

  那种感觉像什么?

  后来他想起一部电影。一个女孩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照片,从未见过,却觉得熟悉。

  他看佛菩萨,就是这种感觉。

  那一刻,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欢喜。

  不是悲伤。

  青青的影子,突然淡了五成。


  他沿着那天和青青走过的路线,一殿一殿拜上去。

  别人二十分钟拜完的路,他走了近一个小时。

  每一次伏下去,都很慢。

  每一次起身,都会认真看佛像。

  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认真看过。

  而且奇怪的是——

  他不再那么想哭了。


  后来,他常常一个人来。

  在寺院里闲逛。

  看石阶上的青苔,看风吹过树叶。

  有时甚至追着风跑。

  在他眼里,S寺的一草一木,仿佛还留着那天青青来过的温度。

  他什么也不做。

  只是一个人走,一个人看,一个人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