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他们从四天王殿开始,一殿一殿往上走。

  雪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零钱。

  他甚至专门去银行换了一些硬币和纸币。寺院里有电子功德箱,扫码就可以,可他总觉得,亲手把钱投进去,才更有仪式感

  他把一点零钱递给青青。

  “你投吧。”

  青青却轻轻摇头。

  “个人的功德是个人的。你的,应该你自己投。”

  雪儿愣了一下。

  他心里其实有一点点不舒服。他觉得自己是为她准备的,可青青却分得很清。

  但他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笑,照做了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,青青或许真的听奶奶讲过很多佛法的事。没有认真接触过的人,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。

  青青扫了电子功德箱的二维码。

  雪儿把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功德箱。

  “叮——”

  功德箱里忽然传出电子语音:

  “保佑您全家平安、幸福、财源广进……”

  雪儿又愣住了。

  他很少在寺院里做功德,更少这样专门准备零钱来投。这个声音对他来说,是意外的惊喜。

  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
  那一笑,很轻,却被雪儿记了很多年。


  他们拜佛的时候,是一起拜的。

  青青没有回避,没有刻意保持距离。每到一处,她都会轻声说:“一起吧。”

  两个人一起合掌,一起跪下,一起磕头。

  雪儿心里其实早就喜欢青青很久了。

 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,只要青青愿意和他这样并肩跪下,至少说明——她不讨厌他。

  这对他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

  拜佛的路上,青青把随身的小口袋递给雪儿。

  雪儿接过来,拿在手上。

  每当拜佛的时候,他顺手把口袋放在了地上,而不是垫子上。

  来回几次以后,青青笑着对他说:

  “你看你,把我的口袋弄得好脏。”

  那不是责备,更像是一种温柔的逗趣。

  雪儿却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,只会傻笑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平时几乎没有和女孩子单独相处过。很多细节,他完全没有注意到。

 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会照顾人的人。

  可在这些细微之处,他才发现自己有多迟钝。


  上山的台阶很多。

  走到一半时,青青忽然停在台阶中间,轻轻喘气。

  “我有点累,歇一下。”

  然后她又笑着补了一句:

  “你呀,走那么快,也不等等我。”

  雪儿又一次只会不好意思地笑。

  他心里却重重地记了一笔。

  青青刚做完手术不久,身体还很虚弱,而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。

  这些细节,后来在他心里,一次次回放。


  那天他们烧香、拜佛、听梵呗、听佛号。

  在茶园喝禅茶,看花草树木。

  青青陪他吃素,从来没有提出过要吃肉。

  雪儿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吃素。

  起因是一头小牛。

  那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牛,在蓝天白云下吃草。他靠近时,小牛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,让他忽然觉得:它是有灵性的。

  同样是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,凭什么人可以吃它?

  从那天起,他开始吃素。

  而青青,一直默默陪着他。

  他曾经想过,如果青青也能吃素就好了。那样,他们会更合适。

  后来他才明白,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。


  傍晚,青青说该回去了。

  雪儿其实一点都不想提“离开”这件事。

  每次都是青青先说:“时间不早了。”

  只要青青在旁边,他就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。

  三个小时,像三十分钟。

  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,把她送回酒店。

  导航显示一小时的路程,他却刻意放慢车速,开了一小时十五分钟。

  只是想多说几句话。

  分别前,他拿出一个楞严咒挂件。

  那是寺里一位师兄送给他的。

  “听说可以辟邪、消灾。”

  他亲手帮青青戴上。

  青青笑得很开心。

  雪儿看着她,也笑得很开心。

  可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。

  他还有很多话没说。

  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
  后来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一位很信任的长辈。

  长辈听完,说了一句话:

  “她愿意和你一起去寺庙拜佛,说明还是有可能的。你可以试试表白。”

  雪儿当真了。

  他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。

  可他根本不懂如何表白。

  他只是一个很内向的人。

  至于他是怎么说的,他后来不愿再提。

  因为每次想起,胸口都会疼。

  青青只说了一句话:

  “我一直把你当弟弟。”

  雪儿当场哭了。


  那天晚上,他给S寺的师父发消息:

  “师父,我想好了,我这辈子要修行。我不想结婚了。我想出家。”

  师父回他:

  “修行不一定要出家。在家也可以修行。”

  那一刻,他是认真的。

  心像被万针扎着。


  接下来的几个月内,他几乎度秒如年。

  失眠、流泪、开车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回家的。

  他开始拼命磕大头。

  一天严重的时候,磕八个小时。

  磕到喘不过气,磕到起不来,磕到趴在地板上流泪。

  他不是在修行。

  他是在用痛苦对抗痛苦。

  用身体的累,去盖过心里的痛。

  奇怪的是,这样做,时间真的会过得快一点。

  他慢慢意识到——

  这一切,不是青青的错。

  是他自己的执念。

  也是从那时起,他才真正走进了修行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