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火噼啪作响的地方,总带着一点人间烟火的气味。雪儿和小爱师姐那天并排坐着,面前是堆起的柴枝,身后是隐约的人声。小爱的右边是雪儿,左边还坐着另一位女众师兄。三个人并不算熟,却因为同一件事——烧柴——自然地坐在了一起。

  雪儿话不多。他只是默默把手机打开,给小爱开了一个移动热点。没有解释,没有寒暄,只是把网络递过去。小爱低头连上网,说了声谢谢。雪儿点点头,继续盯着火苗。那一刻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做这件事,并不是为了聊天,也不是为了熟络,只是觉得对方需要,而自己正好可以做到。

  不久后,课堂那边临时有事找他。雪儿不得不提前离开。起身的时候,他忽然做了一件平日里几乎不会做的事——他主动开口,要加小爱的微信。

  他其实并不指望以后还会联系这位师姐。只是心里有个念头:既然已经为他开了热点,已经做了这一点小小的好意,那就再往前走一步吧。至少,加个微信。他心里甚至替小爱想好了理由:应该也不好意思拒绝吧。

  小爱果然没有拒绝。两人加上微信,雪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
  后来他才发现,那天的安排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
  他被临时调去守玉佛殿。到底是自己主动申请,还是静儿师兄安排的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踏进玉佛殿的那一瞬间,熟悉的小丽师兄冲他打了个招呼,而站在殿中的,竟然又是小爱。

  雪儿心里暗暗一喜:怎么又是她。

  他带着《地藏经》来的。却不太敢直接问小爱,于是转头问小丽:“可以在这里读经吗?”

  在他的理解里,守殿是守殿,读经是读经,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,否则既读不好经,也守不好殿。可他时间紧,实在想把经念完。

  小丽爽快地说:“随便读,欢迎读。”

  他刚坐下,小爱却立刻起身,把原本自己坐着的、靠近磬的位置让给了他:“来,你坐这里,这里就是给你读经用的。”

  雪儿这才知道,那位置原本就是给读经的人准备的。小丽在一旁笑着说:“你看,这个位置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。”

  他心里一暖,却又忽然生出一个顾虑。

  他一向对读《地藏经》极为恭敬。每次读经前必须刷牙、漱口,哪怕吃过一点东西也要重新清洁口腔。他始终相信:恭敬心不同,读经的感受也不同。

  可那天,他没有刷牙。

  他小声问小爱:“我每次读经前都要刷牙,这次没刷,怎么办?”

  小爱想了想,说:“这里有盐水可以漱口。”又忽然想起什么,跑到旁边桌子上拿来几段甘蔗,递到他面前:“来,吃点甘蔗。”

  雪儿一愣。他其实不知道甘蔗是否真的有清洁作用。但他是个十足的吃货。有人把甘蔗递到面前,说能清洁口腔,他怎么可能拒绝?

  于是他没用盐水,而是嚼了两三段甘蔗,当作“清洁”仪式。多年后他才在网上查到,甘蔗确实能辅助清洁口腔,但远达不到真正清洁的效果。可那一刻,他完全相信了小爱的话。

  他就这样,带着一嘴甘蔗的清甜味,开始读《地藏经》。

  玉佛殿里人来人往。拜佛的人必须敲磬。最开始,是小爱来敲。第二次也是小爱。到第三次,雪儿忽然意识到,自己就坐在磬旁边,却让小爱一次次走过来敲,似乎不太合适。

  他读着读着,看见有人进殿,便站起身,拿起磬槌,稳稳地敲了三下。

  再坐下,继续读。

  之后,两人便形成了一种谁也没有说出口的默契。

  第一批人来,小爱敲;第二批,雪儿敲;第三批,小爱;第四批,雪儿。若小爱没来得及走过来,雪儿便主动起身。若雪儿专注读经,小爱便悄悄接手。

  没有一句商量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  雪儿敲磬时,一反平日的拘谨。他一向有些社交恐惧,最怕引人注意。但那一刻,他敲得非常有力,干净利落,找准磬的最佳受力点,让声音震得很远,很纯净。

  小爱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对另一位陌生女师兄说:“这位师兄敲得好有能量,让他敲吧。”

  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:“有的师兄真的不适合敲磬,敲得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”

  雪儿听见,心里悄悄有些高兴。他其实不知道什么是“能量”,只是觉得自己敲出的声音,很正,很稳,很久才消散。

  后来小爱临时有事离开,让雪儿一个人守殿。

  就在这时,有位男众香客进来,拜完佛后问他:“这是哪位菩萨?”

  雪儿愣住了。

  他完全不知道。也没人告诉他。

  他本可以机灵地说一句“玉佛”,可那一刻被打断读经,他竟然老实地说:“不好意思,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对方半开玩笑地惊讶了一下,便离开了。

  十分钟后小爱回来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雪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“抱怨”:守玉佛殿的师姐,怎么也不交代清楚呢?

  但他知道,这只是自己的小情绪,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。

  读经时,小爱时不时会走到他左后方,弯下腰,凑近看他读到哪里,有时还跟着轻声念几句。雪儿很少分心,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
  等经终于读完,他却没有当场回向。

  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那些回向的内容,无论是为父母,还是为心里的牵挂,说出口都让他羞赧。他只轻轻说了句:“我读完了。”

  小爱笑着看着他,说:“你读完啦。”

  那一刻,殿里很安静。磬声余韵仿佛还在空气里轻轻晃动。

  而故事,还没有结束。